【副八】七日假期(4)

电梯 (1)  (2)(3)

四、

  两个人跌跌撞撞的走回别墅,齐恒这才发现宽阔的院落里,除了自己之前被关进去的那栋二层楼,挨着的还有好多间平房。

  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,感觉静悄悄的,所以根本就没有在意那些房子的存在。现在所有的屋子都亮堂堂的,在黑暗里发着金灿灿的光,让人很难忽视他们的存在。齐恒一阵神思恍惚,好像《倩女幽魂》里的书生闯进了兰若寺,白天是一片破败的寺院,晚上才变成灯红酒绿的温柔乡。

  这种感觉让他有一种超脱世俗的空虚和畅快。往日循规蹈矩的生活好像离自己很远,身边这个依偎着自己的人反而很近。

  他们进了大门,涌出来好几个人,走在前面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。他小跑着过来,伸手去接,惊慌的问,张先生,怎么了?

  齐恒这才知道身边的人原来姓张。他不禁问,原来你姓张?对方轻笑了一下,说,你可以叫我日山。你没走,还肯和我一起回来,我很高兴。

  他的话让齐恒颇为害臊。齐恒想自己就算死在这里,也是自己做的孽,怨不得旁人了。第一次是被人强迫,第二次是自投罗网,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。

  他有点为难的开口,日山,你快去卧室。让我看看有没有骨折?划伤严不严重?

  对方说,不用,齐恒,你去休息吧。刘叔,你让小陈照顾好他。

  张日山像是不放心,带着点祈求的语气,说,齐恒,晚上走太危险了,你别走,好吗?刘叔让小陈看好他,别让他乱走。

  他又补充了一句,齐恒,我叫张日山。

  齐恒在卧室里急得团团转,张日山这种情况不应该及时送医院吗?在这里耗着,会出人命。张日山救了他,这个念头让他不禁闭上眼睛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
  他把他关在这里,又救了他,他到底要干什么!他担心,生气,为什么不让自己照顾他呢?害怕自己会害他?如果要害他,自己又怎么会把他搀回来?

  

  一晚上齐恒都没有睡着,躺在床上,意识始终无法找到进入睡眠的路,只能奔波在寻找的路上。

  第二天早上,齐恒还坐在床沿上发呆。刘叔进来了,说是张先生请他去露台上聊天。他惊诧的睁大眼睛,露台,他昨天伤得那么重,不应该在卧室里静养吗?

  刘叔避而不答,说,张先生在那里等着你,快去吧。

  齐恒焦急的跑过去,张日山坐在一张白色的藤椅上,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和昨天晚上灰白的脸色不同,他的脸看上去饱满新鲜,充满活力。简直不可思议,齐恒不好意思凑近瞧,但还是忍不住一看再看。

  张日山盯着远处说,你看,经过了昨天晚上的大雨,空气多新鲜。如果天晴了,阳光洒下来,肯定是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。你肯定很好奇吧?我的精神怎么这么好?

  齐恒嗯了一声,又吞吞吐吐的说,你不会吸毒吧,就是让刘叔帮你注射冰毒,所以才把我赶走的。我知道,有些富二代精神空虚,会染上那个。

  张日山把两条胳膊伸过去,给齐恒看。两条胳膊非常白净,没有一个针孔,甚至连一道疤痕和划痕都没有,但是齐恒记得昨天张日山用身体抱住自己坠下去的,不可能没有一点伤痕的,他吃惊的盯着张日山。

  张日山站起来,走了几步,趴在露台的栏杆上,说,齐恒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故事有点长,我讲的简单点。

  故事发生在民国的时候,大概是1929年,在长沙,有一个姓齐的算命先生和一个姓张的布防官。布防官为了拉拢算命先生,派自己的副官去勾引算命先生。嗯,算是勾引吧。那个算命先生叫齐八。齐八上钩了,和副官成了相好。

  张日山看着齐恒张大的嘴巴,说,不用那么吃惊。对于齐八来说,那是两情相悦的爱情,对于副官来说,是不得不执行的任务,后来,任务完成,真相大白,齐八和副官情断义绝。

(以上的故事情节来自 @小冰ice 的《四年一梦》,是一篇虐身虐心的虐文,看完就像吃了一整包辣条,辣的你通体舒畅,胃里火辣辣的冒火,必须吃N多小甜饼才可以压制。)  

  齐恒忍不住插嘴,这个副官可真不怎样,利用别人的感情,太可恶了!

  张日山苦笑了一下,说,是,可真不怎样。他对待感情是个迟钝的人,好像总是慢了半拍,四年之后,他始终对齐八念念不忘,这时候才明白,原来他当初之所以答应佛爷,并不仅仅因为军人的服从,还因为一份自己都不明白的心动。

  让他惊喜万分的是,他从点点滴滴的迹象里感觉出,齐八还在喜欢着他。历经了很多磨难,齐八重新接受了他。


  齐恒说,如果是我,我连面都不会再见他。

  是啊,他对他总是那么好,容忍,爱恋,像父亲一样包容,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,像孩子一样撒娇耍赖,贪恋着对方的一点点好。两个人在一起有了一段甜蜜而短暂的时光。

  张日山说到这里停住了,他看着远方,眼睛都不愿意眨动,好像天边有一个超大的屏幕,正在放映着他所描述的画面,他舍不得这一部分走的太快,让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其中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齐恒忍不住追问,后来呢?他熟悉电影的套路,不会这么简单,不会这么平淡。

  张日山继续说,后来,战争爆发了,副官和齐八依依惜别之后,就去了战场。他是军人,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。战场上,他受了很重的伤,子弹擦着他的心脏而过,他的身体很痛,但是心里更痛。齐八又是一个人了。他没有父母亲人,一直是自己一个人。自己当年竟然要去欺骗这样一个人,现在呢,自己又要先走了。可是他很想他,想见他最后一面。

  副官痛的昏了过去,接下来的事情他记不清楚了,只知道他张不开口,睁不开眼睛,只有耳朵还在保持着虚弱的运转。他感觉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,那人在他耳边说,我的日山不会死,永远也不会死。

  他知道那是齐八,他以前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齐八,现在才知道这个怀抱是这样强大这样安全,他的恐惧和不安烟消云散,终于沉沉的睡去了。

  齐恒趁着张日山停顿的时候,说,为什么那个副官的心理活动,你知道的这么清楚?

  张日山继续说,等副官醒转的时候,算命先生已经不见了,人人都说他去了欧罗巴,想要远离战争,有人说他贪生怕死,被枪炮和鲜血吓破了胆,逃走了。

  副官还收到了齐八的一封信,信里说,他被副官骗过一次,现在他再骗副官一次,算是扯平了。

  齐恒插嘴说,不对。齐八肯定是有苦衷的。

  张日山问,为什么?

  齐恒说,如果是我的话,这种话肯定要在两个人最甜蜜的那段时间,当面提出来,既然是报复了,当然要看着对方惊愕到不可置信,伤心到神思恍惚才过瘾啊。悄没声的走了,不符合常规。

  张日山看了他好一会,点着头说,没错。我说过了,副官在感情上是个很迟钝的人,他拿着那封信,深信不疑,从此再也不许别人在他面前提起齐八这个名字。

  很久之后,他才知道,齐八其实早就死了,为了救自己死了。我说过他是个算命先生,精通很多不可思议的法术。副官以前经常嘲笑他,笑他故弄玄虚,笑的神神叨叨,齐八就笑,也不反驳他。副官不懂他啊,他爱上他了,可是他还是不懂齐八啊!

  他的叹息悠长深沉,怀着压抑的,年深日久的心事,二十年纪的人不应该有的,也根本不会懂的心事。

  张日山弯下腰,额头抵在栏杆上,早上的空气清冷,栏杆凉冰冰的,他抵在那里,好像只有这样才有力气站住。

  副官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佛爷,二爷会那样看他。

  齐恒插嘴,说,佛爷,二爷?

  张日山说,他们是副官和齐八共同的朋友。副官一直以为佛爷在怜悯自己,当他知道齐八为了救自己死了的时候,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,他们是在为齐八感到不值,如果副官懂得齐八的话,他怎么会相信那封信,他怎么会不去追问,他明明是个一根筋的人。齐八,齐八,他孤零零的躺在地下,那么多年,那么多天!

  齐恒被张日山苍白的脸色吓住了,他从来没有见过讲故事这么投入的人,就好像,就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,这些故事压得他彻夜不眠,所以他才会这么痛。

  他忍不住去抚张日山的肩膀,安慰几句,张日山像是受不住他的安抚似的,抖了一下,说,副官在知道真相之前,恨齐八,现在更恨他,难道齐八害怕自己会殉情吗?怎么会,他不是那种把爱情看作一切的人,而且他现在死不了,子弹、炮火、利刃,他死不了,他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,带着对齐八的爱和歉疚。齐八,你是真狠啊,用你的爱把我捆在这个世间千年万年啊。

  齐恒被他的口气吓住了,他的情绪太饱满了,就像他就是那个副官一样!可是,怎么会?民国到现在过去了八十多年了,面前的张日山只有二十岁而已!

  张日山像用尽了力气,他踱回到白色的藤椅上,示意齐恒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
   齐恒坐下之后,问,副官是怎么知道齐八死了的呢,你之前说,他不许别人在他面前提起齐八。

  张日山打量着齐恒,说,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会老,一个普通人怎么会不老呢,他永远是二十岁的模样,永远。

  齐恒吓得跳起来,说,你不会告诉我,你就是那个副官吧。

  张日山挥着手让齐恒坐下,他这个姿势倒是真有点老派的作风。齐恒磕磕巴巴的说,是愚人节吗?你知道我是学人类基因的,细胞分裂,老化……

  张日山似乎知道他肯定不信,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水果刀。

  齐恒吓坏了,他扒着藤椅的把手,瑟瑟发抖,说,我信,我信,不用这么血腥吧。

  张日山没有理他,从兜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,放在透明的玻璃茶几上,然后伸开左手,用水果刀在手掌心划了一刀,血顺着流下来,滴在手帕上。齐恒已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,张日山嘴角偏偏勾着一抹笑,用力的握起拳头,就好像手掌心里抓着一瓣切开的柠檬,想让它的汁液流的更快更多一样。那滴滴答答的血在手帕上叠起来,凝结到一处。

  齐恒不敢再看张日山的脸,着了魔似的盯着那方红白相间的手帕。过了好一会,血止住了,张日山攥着拳头,把手帕卷起来扔到垃圾桶里,说,一会,我领你去书房,那里应该有好多你喜欢的书。

  齐恒已经被吓呆了,他可怜兮兮的盯着张日山放在一边的刀子,不敢插嘴,然后转头向外,假装是在欣赏风景。两个人默默坐了好一会。

  张日山伸出左手展开在齐恒的面前,说,你看。手掌心里果然没有一道疤痕,干干净净,完好如初。

  齐恒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,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指指尖,翻来覆去的看,脑袋里浆糊似的,然后恍然大悟说,你是在变魔术吗?我看看你那把刀。

  张日山挥开他的手说,你还想让我再来一次吗?说完,就去抓那把放在桌沿上的刀。

  齐恒几乎是扑过去,抓住张日山的左手,藤椅发出了吱扭一声响,他的身体前倾,只能抬着头看张日山,说,不要,我信。我信。

  即使张日山摆明了要戏弄他,他也不在乎,就算是张日山马上放声大笑,说是逗他,他也不会后悔。他害怕张日山刚才的表情,万念俱灰的,对待疼痛麻木的表情,只要他不再露出刚才那样的表情,他愿意相信他所说过的所有事情。

  张日山低下头看着尽在咫尺的齐恒,右手抬起来,轻轻抚摸着齐恒的脸颊,呢喃着说,八爷。他低下头,嘴唇吻在齐恒的额头上。齐恒吓了一跳,放开张日山的手,退出去很远。他的脸颊滚烫,面红耳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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