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副八】当时的月亮(2)

电梯(1)

二    真巧啊!是吗?的确很巧。

  回到长沙,张日山就找发行的同事要了本《我们曾在遥远的过去相遇》。

  晚上,他一边翻看,一边感慨自己的武断。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,没有看过书就随便发表评论果然是不妥的。齐恒写的根本不是穿越小说,而是少年小说,腰封和封底都标着“纯美小说”的字样。这是什么意思?纯真而美丽?小说内容的确当得起这些个美丽的词汇。

  小说中美好的少年,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纪的年龄,十岁左右,在萌动又似懂非懂的状态下,朦胧的好感,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,没有飞蛾扑火的热情,有的只是看一眼就面红耳赤,从窗外张望一次就轻飘飘笑起来的嘴角。还有对大人世界的困惑,不解。

  最让张日山惊诧的是,书里竟然非常隐晦的提到了一对同性恋人被人鄙弃,最终远走他乡的故事,所占的篇幅非常非常少,加起来不过两页纸。从小少年的角度来描述这件事情,孩子无法理解,只是觉得既然两个人喜欢呆在一起就在一起呗,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叔叔一定要离开。

  一个多月过去了,张日山睡觉前总喜欢拿起那本书看看,只要一捧起书,张日山就回忆起,齐恒看自己的眼神,他记得他有一双清炯炯的大眼睛,像水晶,亮的很,但又不像钻石那样刺眼,是一种温润的,让你忍不住亲近的光。难怪那些女学生都被迷得晕晕乎乎的,伙食费都拿出去来贡献给齐恒的书了。

  他忍不住用手使劲抓了抓自己前额上的头发,笑话自己走火入魔,不过是个陌生人,不过见了一次面,自己花这些心思干什么呢?如果齐恒真的认识自己,真的想要问自己什么事情,这么长时间了,肯定会主动联系自己的。自己想这些干什么呢?

  他把书丢到书架上,又开始校对自己的物理教材。看了一会,又自怨自艾的想,自己现在的工作真没什么意思。赚钱太少,压力还挺大,一想到这书发出去,那么多教师孩子的眼睛盯着就心里毛毛的。自己编辑校对一本书没多长时间,教师们呢一个学期都会盯紧这本书,一旦发现字词标点错误就会痛骂编辑工作态度不认真,误人子弟云云。

  而且自己的性格真是不适合干这种坐下来几个小时不动弹的工作,太闷了。上次发布会,齐恒说他写小说的时候,枯坐着写写,不知道怎么受得了。嗨,他又抓了一把头发,怎么又绕到齐恒的身上了。睡觉睡觉。

  周末的时候,张日山会在一个叫做“棋加加”的培训学校里,教初中生物理。教授方式是一对一的,比家教正规一些,而且可以了解在校学生对物理教材难易的接受程度。

  这天他上完课程,从教室里走出来,就看到门口站着齐恒。齐恒穿了件红色的卫衣,和那天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同,更年轻更随和一些。他似乎也刚上完课,在门口整理着自己手里的讲义。

  张日山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,想了一下,走过去说,齐老师,真巧啊。

  齐恒抬头看见他,开心的笑起来,露出了小虎牙,那个笑容甚至还带着几份天真的可爱,说,张日山,的确很巧。

  张日山说,齐老师,您还记得我呀。您的书我都看过了,写的很好,而且从孩子的角度出发,写的非常的贴切,您是怎么做到的呀?

  齐恒调皮的笑了一下说,是小少年托梦给我的,每次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他就会在我耳边给我讲故事。

  看着张日山一脸愕然的样子,齐恒说,别在这里聊了,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,我请您吃饭吧,门口有家小海鲜,我们去那里。

 

  两个人坐下,张日山一边归置碗碟,一边问,齐老师,你在棋加加教语文吗?

  齐恒说,不是啊,我教英语。我是英语专业毕业的,想不到吧。

  齐老师,我有句话问你,你不要生气啊。你怎么会来这里教英语呢。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?

  齐恒翻着菜单,说,儿童是祖国的未来,怎么就大材小用了?你喜欢吃什么?

  他当然不能告诉张日山,自己是为他而来的。他已经被解九嘲笑了好一顿。

  他的人生自出生起,一直平淡无奇,某一天,也许是十岁,十一岁,他的梦里出现了个小小少年。那个少年长得很伶俐,也很严肃,笑起来却如春花绽放。

  他的小少年如迷雾中的音乐,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时而久候不至。他年岁渐长,梦里的小少年也在长大,没人知道他的秘密。白天,他随和温顺,人人都说他几乎不会发脾气,他自己知道,他的温柔不过是冷淡的另一种表现形式,不过是对待陌生人的方式,他的亲近、耍赖、依恋由梦中的少年来承接。

  他当然写过很多文字来描述他的少年,但是能发表的寥寥无几。当他长大,他的少年却渐渐消失不见了,消失在迷雾中,他只能用文字来挽留他。

  报考大学时,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长沙的大学,毕业之后留在了这里。当他看到毛姆的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五十章写道“我总觉得有些人没有出生在正确的地方。偶然的命运将他们丢到特定的环境里,但他们总是对某个不知在何处的家乡念念不忘。……也许正是这种疏离感推动他们远走高飞,去寻找某种永恒的东西,某片能让他们眷恋的土地。……在这里他的心终于不再躁动”,不禁心有戚戚焉。

  他怀念少年初次入梦的时候,于是他的书中都是十岁的小少年,无忧无虑,不会考虑世俗如何看待我们。可是,齐恒想,自己毕竟长大了,只能借着十岁少年的眼睛去对抗世界,比如书中的同性恋人。而现实中的自己已经没有勇气了,所以他的小少年不再入梦了,也不会让他在某一刻看见自己的模样。

  但是,他笃定他在长沙,所以他留在长沙,除了偶尔出去旅游,他几乎不会离开这里。他买了房子,四室二厅的大房子,装修的很好;他认识了很多很好的朋友,相处愉快,他甚至向其中的三个,二月红、狗五、解九透露了他来长沙的原因。二月红是京剧演员,演惯了悲欢离合,毫不犹豫的接受了齐恒的理由,并且表示支持他。狗五爱狗如命,对于别人不理解自己的爱好,也喜欢用前世今生来解释,和齐恒意气相投。解九呢,生意人,偏偏自诩有文化,说自己是“棋通天”,从小还没学会走路,就知道拿棋子了。有了钱,就办了围棋培训班,后来竟然发展壮大,变成了现在的“棋加加”培训学校,文理课外通吃。

 

  所以当齐恒在“北京图书订货会”上,看到张日山的时候,他不禁感到神思恍惚,他知道是他。他看着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靠近出口的地方,他害怕他只是偶尔路过随意听听,他一边回答着问题,一边想,如果他觉得没意思扭头走了,自己怎么办?会场那么大,人那么多,想要找到一个不知名姓的年轻人,简直是不可能的。他不停看过去,确认他是否还在,他甚至想,如果他要走的话,自己肯定会从台上跑下去,应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来搭讪?“帅哥,你这件外套真好看,在哪里买的?”不可以,肯定会被人当成神经病,虽然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和神经病差不多了。“帅哥,认识我吗?我是作家齐恒。”估计会被人打的。

  他的内心带着焦灼与不安,回答问题都带着些心不在焉了,再说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状态。他凑近老陈,问,后面那个穿白色高领毛衣,牛仔外套的是咱们社的吗?一会签名售书的时候,你让他过来照相,我看就他闲着。

  老陈轻微的点了点头,齐恒却感觉他干渴焦灼到开裂的心田上流过一汪清泉,那颗心贪婪的吸吮着甘甜,所有的裂缝瞬间合拢。

  知道张日山在长沙某家出版社工作时候之后,齐恒反而不着急了。他知道了他的名字,知道了他的工作单位,后来他还知道了他有个哥哥,在长沙做酒店生意,和解九有来往。知道了他周末在解九的培训学校做老师。他想了各种方案,像个痴汉一样考虑如何接近他才会不露痕迹,才能让他相信真的只是巧合。

  在培训学校认识是最合情合理,容易接近的,于是他请解九吃饭,要求去代课,解九不紧不慢的说,让你一个翻译外国小说的人,教初中生,不合适吧。齐恒又答应解九以后如果想出书的话,自己会免费给他写。解九还是不肯点头,直到他站起来,拍着桌子说,解九,你别得寸进尺的时候,解九才托了托眼镜,笑着答应说好好,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个万年不生气的好好先生,生气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。

  然后又不怀好意的说,我都想不到我的学校里有这样一个宝贝,让我们的大作家这么上心。

  齐恒靠着椅背,抬着脸,用鼻孔看他,说,你要是走漏了风声,以后我小说里所有的坏蛋都叫解九,结局都是抓起来,判死刑!

  解九简直哭笑不得,说,不用这么狠吧。我是不敢得罪你的,我公司的风水还是你给看的呢,谁敢得罪你。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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